在聖類思的工作經驗裡,我們始終認為,拒學、退縮或長期身心困擾的青少年,從來不是單一個人的問題,也無法單一歸因。
當一位孩子逐漸無法進入學校、離開同儕群體,或長時間退回自己的房間時,我們看見的往往不只是學習困難,而是一整個生命系統正在面臨挑戰,甚至崩塌。
因此,對拒學/退縮青少年的陪伴,很難依靠單一專業完成。家庭、醫療、諮商、自學教育、同儕團體,甚至每一位願意理解與陪伴的成人,都可能成為支持系統的一部分。
這些資源共同存在的目的,並不是急著把孩子推回某個軌道,而是希望在孩子暫時無法回應世界期待的時候,仍然能夠有一群人陪伴他,理解他,並且一起等待新的可能發生。
在這些年的陪伴過程中,我們也逐漸發現——當越來越多資源開始進入孩子的生命,青少年感受到的常常不只有支持,還有壓力和愧疚,以及難以言說的虧欠。
這份感受,往往與孩子如何理解自己在家庭中的位置有關。
這幾年,有不少青少年面對諮商或額外的課程或協助安排,總是拒絶。一開始,我們幾位工作者面對的都是沉默或直言拒絶,後來,開始有青少年多說一點:「我不想浪費爸爸媽媽的錢」、「如果上了這個課,我無法穩定出席,爸媽會說很浪費」、「去諮商我沒有覺得自己好起來,很對不起爸媽」、「爸媽私下在說我花了多少學費,其實我都知道」……
父母的苦心、付出,因此期待,我們都理解。
孩子想好起來,不想辜負金錢、資源,不想虧欠父母眼神流露出的期待,我們也明白。
我們更知道的是,青少年與父母,是愛著彼此的。但一旦這份愛,混雜了資源的盤算、付出的回收,與家人關係裡的期待;常常,在關係裡的雙方,再也感受不到愛,只會覺得接受那些好意與安排是沉重的負擔。
許多拒學、退縮或長期身心困擾的青少年,心裡都藏著一種不容易說出口的感受:我花了家裡很多錢、我用了很多人的時間、我接受了很多幫助,可是,我還是沒有變好。因此,有些孩子開始減少提出需求、有些孩子拒絕接受協助、
有些孩子則悄悄地把自己看成家庭的負擔。
陪伴家庭和青少年的這些年,我越來越常看見,當孩子接受家庭資源時,他的心中也正進行著複雜的歷程。他感受到支持,也感受到擔憂,擔憂著自己沒變好,終究會辜負所有人的好。他開始相信人,卻懷疑自己,懷疑自己是否值得接受這一切。他想努力,但害怕著自己的進步不如預期,這份預期也交雜著自己的與對他人的想像。他在心裡默默計算,如同父母的盤算——自己究竟值不值得這些投入?
我明白家庭中的困難,也明白父母的為難。但這些細微的內在感受,同樣真實地在青少年的心中作用著。
我想,家庭最珍貴的資源,是讓孩子知道:他可以卡在困難裡,卻仍然被接納著、被愛著。
作為父與母,當家庭經濟有餘裕提供資源或尋求其他協助時,或許可以試著更開放一點——用創造可能性的想法去規劃這些安排。所謂可能性,代表的是可能有所幫助,也可能暫時看不見改變。然後,透過日常的言談與互動,讓孩子慢慢知道並感受到:這些資源的存在,不是為了要求他儘快變好,而是在他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,依然有人願意陪伴他。
當家庭經濟不足以提供更多資源時,也並不意味著孩子就失去了被支持的機會。許多時候,一個願意傾聽的成人、一個理解孩子處境的同儕團體、一位陪伴家庭走過低谷的工作者、一個願意共同分擔教育責任的社群,甚至是一群相信每個孩子都值得被等待的人,都可能成為支持系統的一部分。這也是我們持續推動家庭協作與支持工作的原因。
我們始終相信,陪伴孩子長大的責任,從來不應只落在單一家庭肩上。當家庭暫時無力時,社會可以一起伸出手;當孩子暫時走不動時,也可以有更多的人陪他一起走。






